•     老A在这个小得让人甚至懒得叹口气的小镇站台上下了火车,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气流从他的肩上穿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已经用了一半的卫生纸,揪了一截下来,大力地擤掉了鼻涕。带着凉意的暮色如锅炉房的通风口,流淌着夏季的红色。几个邋遢的孩子穿着大人丢弃的汗衫在街边追逐打闹,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己卖水果和矿泉水的摊子后面期待地看着他。几个脖子里搭着毛巾的士兵背着枪粗笑着与他擦肩从边上走过,其中一个大概喝多了,用河北方言正和另外几人争辩着表示自己依然能把吉普开回营地。

        老A注意到老太太摊边的地上有一坨形状乖巧而可爱的大便,大便顶端的尖梢调皮地上扬着,一只壮实的红头苍蝇盘旋绕了两个圈,在大便的中部停靠下来。

        不用找人问路,不远处挂着国旗和移动公司广告的那栋老旧的三层楼房,就是团部指挥所,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无牌,三辆军用吉普,一辆奥迪A8。 老A花了五分钟才找到上楼的楼梯口,又问了四间办公室才问清自己该去哪间办公室报道,就是自己问的第一间。

        “我派你去娘娘河要塞去,一会你去机械连领取给养,然后明早韩立上尉陪你一起去。”粗略扫了一下自己带来的文件,耿德基上校吃掉手上最后半个馒头含糊不清而不带感情地说道。他擦了擦还沾着榨菜油的手,把文件折好,掏出钥匙打开贴着观世音大士的贴画的保险柜,把文件放了进去。老A瞥见保险柜里还有个硕大无比等身人高的智代抱枕。

        “放在外面就被隔壁的老马偷过去用了。”耿上校有点尴尬的解释,然后老练地拍了拍身边的钢丝床:“来,坐。”

        办公室里有张单人沙发,但上面堆满了换洗的脏衣服。

        老A笑了笑,临走时又瞥了那个装着智代抱枕的保险柜一眼,没明白上校到底说的是坐,还是做。

        来接他的韩上尉沉默不语,只是确认自己的身份后敬了个礼,上车后就一直认真地开着车,在崎岖的路上却也没怎么抖动,从他用手腕转方向盘的施力方式就可以看出这是个杰出的司机。昨晚在装备连基本没睡,倒不是他认床,作为一个军人,应该有到哪里都能睡的素质,但吃了那里的饭后胃一直不舒服,干脆和几个山东籍的兵打起了够级保皇,一直打到天亮。稍微打了个哈欠,一路眯着眼看着柔和的天色和周围幽绿的树林,终于隐约看见了掩在绿色中农舍一般的建筑,突然没了睡意。

        “战争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进行着。”

        老A叼着烟说道。

        韩上尉依然没说话,不问为什么,不问什么意思,不赞同,不反驳,专心致志毫无声息的开着车,仿佛即使路边突然冲出一头野猪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压过去。

        车顺着河流绕了个U字型的弯道,终于停在了之前看到的那座农舍边上。

        “欢迎来到你的新家,娘娘河要塞。”

        韩上尉关掉mp3摘下耳机跳下了车,毫无表情地向老A介绍道。固若金汤的农舍前两排由新鲜青壮年训练成的精英士兵列队等候着向他们的上级表示欢迎。老A突然有种错觉,他面前并不是一个将归自己管辖配有二十个士兵十挺重机两门微型量子加速炮以及无数不为世界所知的实验武器的要塞。

        他的面前是长在森林里的一颗安安静静的蘑菇。

     

        三个月后,当世界毁灭部队的三人先行小组在半分钟内摧毁这颗蘑菇时,没来得及取下耳机的韩上尉打光了自己那挺重机的所有子弹,被走到面前的敌人一巴掌扇掉了脑袋,刚好听到郭德纲的高潮。

  •     我在3里面说过,这部电影让事情变得微妙起来。为了自圆其说,我只好把事实编得让你觉得微妙。你可能注意到我的用词,没错,我说的是“事实”。所有的事实在发生之后唯一存在的证据就是留存在我们脑海中的记忆,而记忆这东西往往有极高的可塑性。比方说为了表达自己对大家的情意,我曾经请过大家去仙池海吃了一顿,但在大家都坚持自己的记忆里没有这件事,所以事实就变成了我没有请大家去仙池吃饭,我那些色彩斑斓的人民币都留在了KFC洗手间的便纸箱里。

        我这个人不擅长扯开话题,所以只能回到电影当天。据多方回忆,事情是这样的。唐在黑漆漆的影院里第一次遇到了王威武。

     

        “遇到”这个说法比较温柔,通俗的说法就是,王威武在影片开始后悉悉索索摸进影院,一屁股坐在一张空座上,那是大家留给唐收完保护费后坐过来的,但他通体黑透,所以我们谁也没注意一个庞然大物残暴地坐在椅子上时唐就这么被他坐在了身下。椅子很拟人化地发出惨叫。薛师爷扭过145度角的脖子看了看王威武,泪眼婆娑地和她搭起话来。

        “你占了别人的座”他小心提醒 

        “你只要把芹菜放到楼顶就能觉得满足了,而我不行,我至少要放到马桶水箱里才会感受到人生的意义。”王威武回道。

        “什么...?算了,看电影看电影。”薛师爷捧着自己的胳膊,不想再生出什么事端

        “我的屁股下面有一个柔软的世界,它和我的胸膛一样柔软。”她满怀柔情地说,薛师爷瞥了一眼王威武胸前的波涛,没有吱声。

        “你的屁股下面是我。”唐微弱的声音传了出来,可惜谁也没听到。

         直到电影散场谁也没再见过唐。常老刀皱皱眉说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忘了什么东西,春姬挥挥手说放心爆米花里的奖券我收好了,于是大家开开心心地走出了影院。而唐就那么被粘在王威武的屁股上被迫跟她回了家。

     

        第二天唐出现的时候红光满面,但身形明显缩了一圈。茶楼的老板险些没认出他来,我们在楼上坐着研究昨天的奖券兑回来的皮炎平归谁,唐进来一言不发地爬到桌子昂首站立,大手一挥:我找到人生的意义了!

        我看着桌子上黑红变幻细如柴干的生物,后退一步,大喝:何方妖孽!

        紧跟着王威武款款而入,出地板颤动的节奏走到唐的身边。

        薛师爷是明眼人,一见她立刻想了起来,大喝:我知道,是把芹菜放到马桶水箱里! 

        春姬也站起了身,满面怒容,一脚把桌子踢碎,大喝:你踩烂了我的皮炎平!

        春姬和世界毁灭部队的仇从此就因为这支皮炎平结了下来。部队里的人听到“亲爱的”此人无不面色惨白抖如筛糠,仅有的几个存活下来被春姬抓住的士兵都终生活在了精神病院。唐认为只有毁灭人类才能使自己从与王威武的羁绊中解放出来(他称之为甜蜜与绝望的辩证性羁绊),于是成立了慈善组织“世界毁灭部队”。这个组织征战世界各地,受到联合国和各方势力的支持,但因为春姬的存在始终伤亡率居高不下。我认识一个对人类绝望的小伙子,托我给他介绍进了世界毁灭部队当上了中尉,在一次国外战役中遇到了公司外派学习中的春姬,被她追赶了一百里,追进一片雷区。

        “中尉,前面是雷区,我们回头吧”一个新兵建议

         中尉在装甲车上猛踩油门,回头看了眼打着阳伞穿着比基尼光脚慢行而来的春姬,决然地命令道:不,我们向前

         后来这个小伙炸掉了两条腿活了下来,但成了和平主义者。  

         

      

  •     那时候还没有网络,要电脑只能翻山越岭到大兴安岭的千年老树上去摘。出了新片我们几个便一起去看夜场电影。唐往往第一个先进,他在家便脱光衣服,隐匿于空气之中,一路蠕动到影院。其他人站在电影院门口手插口袋,心照不宣:谁先掏出钱包荣耀的曙光就归于谁。而那时还没有人认识到无耻是不对的。

        即便现在也没有人认识到。

        薛师爷羽扇纶巾,拉着售票员的小手谈论艺术:“你的脉象沉重,风邪入体,平时还是不要咬人为妙。”

        售票员大惊:“可还有救?”

        “信我者得永生。”薛师爷作神秘莫测状,脸上的那颗痣显得愈发和蔼

        “大师发功救我!”

         薛师爷点点头,单手擎天,售票员目光大盛,抱住薛师爷的手臂就咬住了一半在嘴里,咯吱作响的嚼着。常老刀看了看远处挂着烤脆骨牌子的烧烤店,咬了咬牙跺脚大喝一声走,我们几个便趁机鱼贯而入,拨开厚重而发出霉味的门帘,钻入了影院之中。很多年之后薛师爷善于借贷之道,经常向些一心向佛之人求些香火钱,拿到之后便立刻堂而皇之地穿过被各路公交带动得时空扭曲的马路走进对面的影城。

         电影刚开始时角落上有个五星状的黑斑,我心下明了,那又是唐站在了屏幕前。只要他不走,谁也抓不住他,那个黑洞经常挡住一些关键镜头,激烈镜头,民声怨沸,这时候影院经理便缴了保护费在影院的某处,过个十分八分钟哪里的钱消失不见,屏幕上的黑斑也就消失不见。

        黑斑消失的时候主角身上趴着的女人已经起身,远处的天空中飘来一个光斑,主角发足狂奔,还是被赶上,那是一辆柴电混合动力,带有平板电脑的流线型踏板车。我明白过来,这是我的梦境。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和电影里的主角同时说。

        “你的父亲死了。他是个伟大的屠夫。”我和电影里的平板电脑同时说。

         是的,我都知道。主家将被带去一家白色家电工厂,里面的洗衣机统统没有甩干功能,洗完的衣服全部湿嗒嗒缠成一坨,这时人们便能从衣服纠缠的螺纹中解析出密码,密码决定杀哪个地区的猪。这是个存在了一千年的组织,他们定期按照洗衣机的命令杀光一个地区的猪以保证世界稳定于崩坏的边缘。主角将继承他父亲的衣钵,是的,我都知道。有谁悄无声息地抄袭了我的梦境。想到这里我的身体一阵发寒。

        薛师爷坐在一边,抱着被嚼扁的口香糖一般的胳膊,145度角仰望天空,泪流满面。 

     

     

  •       在冬天回忆夏天的事犹如吃完火锅热气腾腾地钻进冬雾密布的黑夜,语意不明的话在空气里沾上冰碴,莫名其妙地为自己的空洞感动起来。肯定的是关于那次密谋我们什么也没达成,密谋的议题是我们要不要消灭妖怪。上次的密谋是组织的取名,上上次是长城该卖多少钱好。事实上我们每次的密谋都不会谈出任何成果,大家的话题会渐渐变成今天谁来付钱。最后常老刀和唐开始猜拳,以珍珍姑娘为口号。 

          至少不是我付钱,我忍了,珍珍姑娘叫珍珍,这是我搭讪问出来的。珍珍姑娘后来回山西老家生孩子去了,她老家一定有栋大瓦深宅。常老刀说一定是深井,团购别墅,他说我亏大了。我没回他,我没卖过猪圈,不理解其中的厉害关系。 

          事实上我很少会搭讪,羞怯如青椒盖饭里的肉丝,我迷过很多姑娘,迷着迷着就迷路了。遗忘本身并不可怕,但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时间冲刷得像块肥皂一样化掉却令人灰心不已。薛师爷的理论是我太不正经,而且假装正经吓唬人。他以西藏人自居说时间就是马桶里的水,技术得当的话是能用大便堵住的,但现在的大便都是故作吟哦而出,侮辱至甚。说完用竹签剔牙,奇怪为什么他的茶里有肉。

          唐停下划拳插话:“所以我说,今天早上是时间堵住了,堵住了马桶也堵住了交通,和我的消化系统无关。”

          常老刀笑得很猥琐,他在想唐被王威武提着腰带拖回家的痛爽感,而王威武早上刚杀了人,心理上还不能接受,在家吃饭悔过。但这不影响茶阁醉人的糕点味若有若无的飘开,没人在做糕点,这是茶阁本身所自有的味道,残存的热气钻过空调混杂于冷空气之中,窗边的竹帘沁出微小的水珠。我们就这样每天自信十足地满口胡言,谁也不会投靠生活,这就是江湖。

          而一部电影让事情变得微妙起来。  

     

     

    江湖大奔走1       江湖大奔走2      江湖大奔走3